吴顺子停下活计,双眼乞兮兮地望着文景。
可是,他只是分管安全的副席呀。文景道。
我从十四、五岁就跟着长方、长红叔干,鞍前马后,赤胆忠心。批斗会、坡上修大寨田、河滩垦荒、一打三反、砸吴天才家的蜂箱、打井,自己没少受罪、也没少得罪人。这我倒不后悔,服从形势嘛。唉,谁叫咱这一班人丢了权呢?问题是现在在台上的干部,给长方、长红叔还空些面子,对我们这些小喽罗,那就是脚下的蚂蚁了。你比如当个电工呀,承包片荒山、果园子呀、批个宅基地呀,哪儿有你的份儿?在村儿没个活路嘛。我知道,副席也看是谁当。我了解长东叔,不,该叫姐夫。姐夫威望高呢,过去就老评劳模,家里一墙奖状。你千万给我说一说。顺子眼里带上泪光了。
文景陷入了沉思,总听说形势大好、越来越好,那是就全国范围的总体而言。具体到基层,尤其是某个乡、某一村,过去频繁的政治运动,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帮派的影响并不能马上消除。这就象把高粱面、小麦面和玉茭面盛在一个盆子里,加了水和起来了;里面的块垒并不能立即互相融。要等各种面饧过来,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过程呢。
从长方、长红叔这方面讲,嫌我没骨头巴结二货、三货;可对方还觉得我是旧班子中的遗少哩!这村儿我是一丁点儿也不想呆了。
联想起自己当初在村里时的艰难处境,文景很能理解顺子处在这夹缝中是什么滋味。她终于下了决心道:好,我竭尽全力帮你这个忙!
文景一表态,顺子就一身轻松了。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道:今后富堂伯伯有什么活计,尽管吩咐。即便我出去了,家里还有我爹我娘呢!他(她)们比我还会照料老人!
顺子这一层意思倒更能打动文景的心。你爹身体怎么样?文景想起他爹曾得过肠穿孔。
如今饮食好了,身体还行。顺子道,拿轻荷重没问题!
一旦卸去心理负担,顺子和文景的对话便从从容容了。进城的希望之火在顺子心底燃烧,胳膊肘上就象点了机油。顺子从上往下横刷一遍、竖刷一遍,动作更加麻利了。排笔板刷也特别出活儿,半个多钟头就刷完了一面墙。他的干劲又激发了文景,文景也嚓嚓嚓把旧窗户纸撕去,用扫帚扫去窗棱上的尘土,不一会儿就糊了一扇子窗户。这样,雪白的顶棚又衬上雪白的窗纸,屋子里即刻就亮堂多了。
文景娘隐约听了顺子求乞文景帮忙的事儿,知道这女婿虽有些小小残疾,本事还不小。也是满心喜悦。听见两个年轻人不说话了,她便推开里屋门,捂着鼻子探出头来挑逗顺子道:谁给你介绍对象了,能把抹布当米下到锅里?
还不是春玲那没挂牌子的婚姻介绍所!顺子苦笑道。好个春玲!一点儿也不负责任。不论亲疏远近,介绍一次二十块,光顾赚钱了。
不好驾驭的那位是怎么回事呢?文景也笑着问。
嗨,人贩子从外地贩来的南蛮子。比春玲还泼辣哩。家中有老公,自愿出来放鹰,专拣咱这没见过世面的兔子抓。你说这春玲,能把这种女人介绍p>
她那介绍所还兴隆么?
早塌班了。谁还去找她!顺子生气道。
他(她)们不是还闹过罐头厂么?文景问。
嗨!吴长方搞政治有一套,搞经济根本不行。顺子一边下地往匀搅一搅罐里的涂料,一边说,搞经济讲的是质量和诚信,他(她)们不是缺斤少两、细菌超标,就是添加剂太大。经不起外头质量检查。没几天也塌班了。
开厂子哪儿来的资金呢?文景道,真也够个能耐了!
嗨,撕破脸就会来钱!顺子又从心底发出了鄙夷的冷笑,春玲和她爹娘赵福贵两口子也闹翻了。赵春树死后,她去长春报销了医药费,还有抚恤金,据说两、三万呢。全霸到了自己手里。
是么!文景一惊,脸上又露出沉思的表情。她想起昔日自己在赵家做媳妇的情景,在一般人家吃不饱肚子的时候,赵家的饭桌上总露出高人一等的富足来。看来,一户人家能否永远兴旺发达,要在于这一家人是否团结,有p>
这也塌班,那也塌班,亏损痛了吧?文景又漫不经心地问。她突然来了兴致,跳下地到里间屋问娘要了些梅红纸,剪了窗花,贴到了新窗纸上。
亏倒也大亏不了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嘛。顺子站远了看一看他刷过的正墙,又靠前来把不满意的地方再修补几刷子。总会有撞到枪口上的呆鸟。这不又开了仙女雷德的摊儿。世上老实人多,蛮够春玲哄骗呢!顺子突然嘻嘻一笑,冒出句不十分得体的话来,常言道:普天之下一个理,眉眼好了占便宜。从前饲养处人们拉闲话,说远瞭陆慧慧,近瞅赵春玲,不远不近看文景。如今,你三人一个比一个过得舒坦。话一出口,顺子便觉察自己有些冒失,说漏了嘴。文景本不是靠脸蛋儿混饭吃的人。这样讲对文景有些失敬。两人本来一个面朝墙壁,一个面朝窗户,背对背干活儿。顺子偷眼儿望文景恼没恼时,文景果然瞪着深不可测的目光望他。顺子这一惊,惊出一身冷汗。下意识地转过身去,不知怎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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